春天来了。
南方春早。在江阴,2024年的春天大概在一月就悄然来临了。连接无锡、江阴两地的城际轨道S1线,就在这春风吹拂的日子,开始了数天的免费试运行。街头到处可以听到与本地话迥然不同的无锡方言,热闹喧腾的春意,瞬间打破了滨江小城的宁静。
同时,人满为患的还有江阴外滩,S1线的终点站。这里紧靠长江,是政府近年来将所有沿江企业搬迁后建设的大型休闲公园,东西向拉开数公里,将鲥鱼港、韭菜港、黄田港等几条长江支流连为一体——江阴人喜欢以“港”命名通江的支流,足见古时航运交通之繁盛。作为本地“土著”,我也凑趣坐着地铁,来到这曾无数次造访过的江阴外滩。江边种满了柳树,抬眼,见那尚显孱弱的芽儿,从淡黄色的柳枝表皮中努力钻出来,接受着东君之手的爱抚,心情便格外舒畅。这风来自江上,夹杂丝丝寒意,远道而来的客人可能无法适应,我却感到沁入骨子里的亲切。
我在长江边生活了五十多年。对她的感情,说是儿子对母亲的依恋,一点也不过分。我尤其喜欢她在江阴这一段的名字:扬子江。不仅因为她能让我感受到“扬子江头杨柳春”的浓浓绿意,更因为我了解扬子江的过往,尤其知道她与江阴、与我的工作——税收,紧密关联。譬如,北宋王安石因这里渔业发达、商税繁荣,留下“黄田港北水如天,万里风樯看贾船”的赞美。南宋时,扬子江边驻扎多处水寨水师,朝廷还在此专门设置机构征收酒税。到宋高宗在位时,又在黄田港东侧设置了市舶务,作为沿海地区八大市舶机构之一,负责日本、朝鲜、南洋等地商船来华贸易的管理和赋税征收。这一设,就存续了百余年。明代成化年间,知县王秉彝从这里出发,前往江中的马驮沙核实田亩、清理田赋,为析置靖江县做准备。清代康熙年间,这里设置了黄田港税房,作为江海关和浒墅关下属机构,负责关税的征收管理。同治年间,税房摇身一变,以江阴县厘捐局的面目出现,黄田港成为江阴十二处厘卡中的正卡。抗日战争时期,新四军接收了黄田港税所,为革命征收税款……
不说与“税”有关的历史,众多的江中水族也令人难以割舍。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,江阴人生活在江边,日常总离不开扬子江慷慨无私的馈赠。最明显的就是,所谓的长江鲜,曾一年到头出现在江阴人的饭碗里。其中,最出名的是“三鲜”:刀鱼、河豚、鲥鱼。
鲜是真鲜。早春二月,身形秀美、浑身白亮的刀鱼就开始进入长江,从“海刀”变成了“江刀”。清明前后上溯至江阴段时,肉质最为鲜嫩细腻,入口即化,连鱼骨也柔软如绵。江阴人吃完鱼肉,舍不得浪费,常将鱼骨用油炸脆了吃。更有甚者认为,一根刀鱼骨,能抵十个鸡蛋的营养。
当江阴人放下碗筷,还在品咂着刀鱼的余味时,河豚也开始在江面出现。据说河豚容易生气,一生气,肚子便鼓得圆圆,像皮球一样漂浮于江面,随波逐流,老远就看得见。虽然有一定毒性,但嗜河豚者仍前仆后继。其中最有名的是苏东坡,不但写诗赞颂,还以身犯险狂啖河豚,最后放下筷子,扪着肚子,心满意足地说一句“也值一死”。而汪曾祺一直以在江阴求学时未食河豚为憾,去世前一个月还在《江阴漫忆》中写道:“六十年来余一恨,不曾拼死吃河豚。”
到四五月间,从大海溯江洄游,在江底繁殖产卵后长出的鲥鱼也开始上市了。和刀鱼一样,鲥鱼因为江阴段江水湍急,在逆水溯江的过程中肉质更加紧致,且微微富有弹性,滋味远胜他地。尤其是鳞和肉之间有一层丰腴的脂肪,使得用本地土法红蒸后的鲥鱼油香流溢。而江阴人连鳞也舍不得丢弃,上桌的鲥鱼颗颗鳞片覆盖,夹入口,最原汁原味的鲥鱼之美便在一点一点的咀嚼中散溢开来了。
除了“三鲜”,江阴人把江中其他水产一律称为“江鲜”,连向来不登大雅之堂的各色小鱼,也夹杂一起清蒸红烧,谓之“长江杂鱼”,味道也极不赖。而鲚鱼就是其中一种。
鲚鱼成熟后也不过一筷长,因其狭长如刀,故称为小刀鱼、刀鲚。春夏之际的雌鲚鱼腹中有鼓鼓的鱼子(卵),口感细糯,江阴人习惯称之为子鲚。子鲚滋味虽不能和“三鲜”抗衡,但基本没有鱼刺,可以蒸烧煎炸,做出多种口味。最有名的叫“糖醋子鲚”,是道江阴名菜,但我不喜欢,因糖醋掩盖了江鲜的本味。幼时,大人们常用子鲚下酒,却哄骗小孩说,吃多了,脑子会笨。当时我信以为真,长大后方知,那是大人舍不得鱼子编出的谎言。
每年早春时节,子鲚赶在“三鲜”之前,溯流进入扬子江,成为第一波端上江阴人餐桌的江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