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顺着台阶,登上新建的长江大保护展示馆馆顶,远眺江面,但见江水平静、清澈,泛着微微的蓝,且愈远愈深邃。以“大江锁钥”“兵家要塞”著称的江阴,早已铸剑为犁,风平浪静。风隐约卷携着大海的气息,又捎上了大江的春汛,像浪花一样在我周围轻轻地、无声地荡漾。一时间,我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,潜身于蓝色的江水中,看到成群结队的鱼群正从东方奋力游来。
最前面的闪动着耀眼光芒的族类——那,就是子鲚。因为族群庞大,它们如银盔银甲裹身的战士,结成了炫目的无声战阵,活力四射地向江阴逼近。作为时令特产,子鲚潜意识中,似乎收到远方的呼唤,成群结队而来,到江阴城正北的鹅鼻嘴附近,更是云集不去。
可它们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被捕捞的命运,并“岁以充贡”,也就是成为贡品。一种鱼类,就此湿淋淋地,随着生命之水的消逝而浮出水面。
对于贡,我们并不陌生,其最早出自《尚书·禹贡》,即“任土作贡”,产生于部落向国家过渡时期,指地方向天子以实物形式进献的地方物产,包括土特产和手工业品。贡和助、彻一起,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古老的赋税制度。随着社会发展,助、彻被更先进的徭役、田赋制度所取代,但土贡作为实物税的存在,在历史的车轮间顽强地生存了下来,成为各地对封建王朝中央政府履行的固定义务。
江阴土贡由来已久。相传大禹治水成功,把天下分为九州,江阴属扬州。夏朝建立后,各地进献土贡以养王室,《弘治江阴县志》就有贡“卉服”和“织具”的记载。而此后直至隋唐的进贡记录,地方志完全无载。到了唐代,江阴属江南道苏州府管辖,苏州府进贡任务,自然都会下达到包括江阴在内的各县完成。其中,除菱角、丝绸制品等外,还包括鲻鱼和魥鱼腊。宋时,土贡成为常态,江阴必须进贡绢布、药材等。
到了明代,土贡制度已经比较完备。根据县志,包括:岁进,即各地对皇室的特产进贡;岁办,即各地向中央工部、兵部提供生产生活资料及军品;岁造,即各地购买原料,并交由官府织造、烧造、杂造等机构生产制作;派办,是其他各种临时坐派、支给官钱、多寡不等的进贡任务。其中,除岁进具有明显的土贡特征外,其他几种都是土贡变异后的特殊形态,因此方志编纂者约定俗成,把其均归于土贡进行叙述。
明太祖朱元璋曾对土贡对象、数额进行限制和规范,令天下土贡所有“有资于国用者,着为定额,俾其岁办。外此珍奇玩好,皆不取焉”,“命四方毋妄献”。平心而论,朱元璋先后平定陈友谅、张士诚,驱逐蒙元,建立大明王朝,算得上一代雄主。贫民出身的朱元璋深知民间疾苦,制定禁贡限贡政策,休生养息,话说得很漂亮——但我们无论如何想不到,他一转身就“食言自肥”,竟又成为多种土贡的始作俑者。这种出尔反尔的行径,真是令我极为不屑。
此时,已归常州管辖的江阴由州降为县,并由朱元璋新封的江阴侯,即为攻克此地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——吴良镇守。吴良,原名吴国兴。镇守江阴的十年期间,他和弟弟吴祯、女婿陈清等人因作战勇猛,深得朱元璋信任。江阴城内现在还有一条街道叫作青果路,即吴良调任苏州后,朱元璋将此街的水果专卖权特赐予其女婿陈清,准其经营食禄的。
青果路暂不细述,但需要指出的是,江阴子鲚之贡,此时已经呼之欲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