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长江大保护展示馆馆顶下来,缓缓步入馆中。其实我来过展示馆多次,对里面关于长江水族,尤其是“三鲜”的陈列介绍,早已耳熟能详。不仅是我,哪一个江阴人不对它们保留着刻骨铭心的记忆?可惜,大工业时代的无序排放,污染了母亲河,而毫无节制、涸泽而渔的捕捞,更雪上加霜,导致扬子江中的时令江鲜日渐稀少,甚至灭绝了踪影。
长江三鲜中,江阴鲥鱼是最先消失在日渐贫瘠的浪花中的。
上世纪中叶,面对一穷二白的新生政权,江阴在如今的外滩成立了江海渔业社,大量捕捞鲥鱼,出口换取外汇。没人想到会因此造成鲥鱼的锐减,到改革开放初期,每年的捕捞量只有三十年前的五十分之一了。
这是大自然亮起的警报。可惜数量愈少,价格愈高,捕捞也更不遗余力。在我参加工作的1993年,扬子江江阴段打捞起了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后一条野生鲥鱼。
鲥鱼的消失,反而更激起了人们对美味的疯狂追逐。野生河豚、刀鱼的市场价格直线飙升。河豚有毒,人所共知,但江阴人在千余年的河豚食用史中,早就形成了完整的漂洗烹饪之法,有足够的勇气“以身试毒”。1995年,河豚价格高达每斤二千元,有钱人还是一掷千金,宴请贵宾。那时经常会传出某某人吃河豚中毒而死的新闻,但大胆的江阴人敢闯也敢吃,据说追求的就是吃了河豚后舌头微微发麻的状态,甚至说那才是最佳状态。——后来,这样的新闻也没有了,因为能吃到的只有毒性大减的养殖河豚,即便想吃野生河豚也难以求得。
而江阴江面上捕捞起的刀鱼,1956年的年产量为174吨,三十年后的1987年还有百余吨。我至今清晰地记得,改革开放初期,那时我十岁左右,那一年刀鱼大丰收。因靠近长江,近水楼台先得月,无论多么寒酸的家庭,在清明时节端上饭桌的总有一小碗刀鱼。用筷子伸入鱼腹,拉去内脏,洗净切成段,码在碗里,搁些盐和料酒,置于饭锅中。饭熟了,刀鱼也熟了,鲜嫩肥美,肉质从来就没有变老的说法。所谓“鲜得掉眉毛”——我至今仍认为,如果刀鱼排第二,没有其他的长江水产品能排第一。
但到2011年,江阴刀鱼的年产量则不足0.5吨了。大概从那时开始,每年春天,江阴人聚在一起闲话,总会讲到某某人捕了两三天,才收获一条二两小“江刀”。而价格,差点创下每斤近万元的天价,和近海江口的“海刀”完全是天壤之别,令我等小老百姓只能望江兴叹。
还有子鲚。江边的渔民倒是时常打捞到包括子鲚在内的各种小杂鱼,但自己已经舍不得下酒,等渔船靠岸后送往定点的餐馆,或者卖掉——每天有不少城里人候在江边,等着鱼虾上岸。
步鲥鱼后尘的不仅有河豚、刀鱼、子鲚,还有印象中没有人吃的江猪——一种江豚。小时候,我经常在扬子江边远远地见过它们:肥嘟嘟的,三三两两猛不防从江中心蹿出来,以黑亮的身影,画出一条条短短的弧线,又一头扎入水中,像深谙水性的渔家孩子,乐此不疲,既笨拙又可爱。
但不知道从何时起,已见不到它们的影子了。这更多是自然环境的破坏造成了水质的污染,从而使它们失去了世代生活的乐园。偶尔和朋友们谈起长江生态,我总会想起在记忆的深处那些笨拙而可爱的身影。有时甚至不无遗憾地想,这不会是它们在我生活的时代留下的最后身影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