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东南形胜,三吴都会,钱塘自古繁华……”柳永这首《望海潮》,写的是北宋杭州的盛景。而在他写下这首词的一百多年前,这片土地还属于一个叫“吴越”的小国。那时的杭州已是东南重镇,灵隐寺的钟声穿透晨雾,钱塘江的潮水年复一年拍打着海塘——这些,都是钱氏三代国王留给后世的遗产。
只是,繁华背后的代价,藏在故纸堆里。
历史剧《太平年》将镜头对准了吴越国的最后岁月。剧中,吴越王钱弘俶一心要为百姓减负,俨然一位体恤民情的“白月光”君主。许多观众看得动容,感叹这位国王的仁政爱民。
然而,历史真的是这样吗?
当我们翻开尘封的史册,会发现一个与电视剧中不尽相同的吴越国。这里没有“恨税如仇”的白月光,有的是一套让百姓喘不过气来的税收制度,和一个在苛政与太平之间艰难抉择的国王。
看剧之余,不免多想一层:吴越国的税到底有多重?局部存在的“扑买”实践究竟是什么?这种税收与权力交织的复杂格局如何影响了一个小国的命运?钱弘俶的“太平梦”,又为何必须通过“纳土归宋”来实现?
一
吴越国(907年至978年)开国国王钱镠出身寒微,靠军功起家,在位四十一年,修海塘、扩杭州、保境安民,为后世打下基业。临终前,他留下八字遗训:“善事中国,勿废臣礼。”又告诫子孙,“凡中国之君,虽易异姓,宜善事之”,“如遇真主,宜速归附”。此后历代吴越王谨守此训,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,换来一方安宁。
然而,安宁不等于“轻徭薄赋”。
翻开史籍,吴越国的税负着实不轻。单说田赋,据《十国春秋·江景防传》等史料记载,吴越国末年田赋为每亩三斗。不妨作个对比:后来北宋统一,重新核定两浙田税,将“亩税三斗”降为“亩税一斗”。也就是说,吴越百姓缴纳的田赋,约为北宋统一后的三倍。
这还只是正税。吴越国还独创了一种叫“进际税”的税收制度。《十国春秋》记载:“每田十亩,虚增六亩;桑地十亩,虚增八亩。”简单说就是政府在核定田产时,会在实有田亩数上凭空增加一定比例,并按虚增后的田亩数来征税——你有十亩田,政府按十六亩收税;你有十亩桑地,政府按十八亩收税。简直是变着法子多收钱。
这还没完,还有名目繁多的杂税:
身丁钱:成年男子每人每年需缴纳数百文钱,如《十国春秋》载有“‘每丁三百六十文’之说”。
无物不税:鸡、鸭、鱼、蛋、蔬菜、扫把等,样样都要缴税。
徭役:修海塘、建寺庙、筑城郭,老百姓要免费给朝廷的公共工程干活。
如果有人敢不缴税?对不起,据刘恕《十国纪年》记载,“斗升之逋,罪至鞭背”——欠一点点税,就要被抽鞭子,少则几十下,多则五百多下。欧阳修在《新五代史·吴越世家》中引用了这一记载,并补充道:“每笞一人以责其负,则诸案史各持其簿列于廷……少者犹积数十,多者至笞百余。”有南唐使臣出使吴越,夜里听到县衙传来的鞭打哀号声,竟误以为是麋鹿在叫。(此事见于宋人郑文宝《江南余载》)
这样的吴越国,还能说是“轻徭薄赋”吗?
二
有人会问:吴越国不是挺富庶的吗,为什么要收这么重的税?
答案很简单:开销太大。
吴越国面积不大,最多也就十五万平方公里,人口约三百万。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国,却要养活十一万多人的军队。算下来,差不多二十到三十个人就要养一个兵。对比一下北宋,那是五十到六十个人养一个兵。小国的军事压力,可想而知。
除了军费,吴越国还要向中原王朝进贡。根据学者李志庭在《浙江通史》第四卷《隋唐五代卷》中的考证,自后梁开平三年(909年)至宋太平兴国三年(978年)的七十年间,吴越国向中原王朝进贡多达六十八次。贡品包括金银、丝绸、瓷器、龙舟,甚至还有用白银装饰的“天禄舟”。这些可都是真金白银,不会平白从天上掉下来。
还有城市建设。钱镠在位时大兴土木,扩建杭州城、修筑海塘、建造寺庙和园林。钱弘俶后来大修灵隐寺,据《中国大百科全书·佛教词典》“灵隐寺”词条明确记载:“五代吴越国时,曾两次扩建,当时有九楼、十八阁、七十二殿、房屋一千二百余间,僧徒三千人。”这些都需要钱,钱从哪里来?自然是从老百姓身上出。
《十国春秋》曾概括吴越国的财政困境:“当五代时,吴越以一隅捍四方,费用无艺。”据《罗城记》记载,钱镠在三次扩建杭州城后说:“千百年后,知我者以此城,罪我者亦以此城。”他清楚,眼前这座繁华的杭州城,是拿百姓的血汗堆出来的。
三
《太平年》剧中有个细节很有意思:钱弘俶回到吴越,发现地方上豪门大族巧取豪夺、欺压百姓,想整顿却无从下手。这背后,其实是吴越国一个特殊的税收现象——局部存在的“扑买”实践。
“扑买”(亦称“买扑”),是宋元时期盛行的一种包税制度。其核心运作机制是:官府将某项税收或经营权核定一个固定数额(课额),招商承包;承包者按此定额向官府纳税,超额征收的部分则归其所有。史载最早的扑买实践出现于五代十国时期的吴越国。据北宋杨亿《武夷新集》十五《论龙泉县三处酒坊乞减额状》记述,吴越国龙泉县民张延熙“用1009贯819文钱扑买了县内三个酒坊”,这是目前所见关于“扑买”较早的明确记载之一。此外,吴越国在盐、茶等专卖品领域以及部分港口市舶中也实行过类似的特许承包。
然而,这些实践主要限于商税、杂税、新垦土地赋税以及专卖领域,吴越国的核心财政收入——田赋,仍以官府直接征收为主。吴越国的财政特征是重税、多税、官征为主,扑买只是特定领域的补充性征收方式,并非制度化的“包税体系”。学者曹渊指出,吴越国“用宗室替代骄横难制的军将”,形成了钱氏子弟与地方势力共治的局面。
那么,这种局部的扑买实践和地方豪族势力相结合,如何影响吴越国的命运呢?
第一,百姓被两头剥削。扑买承包者要赚取利润,加之豪族层层加码,实际税负远超法定标准。
第二,国家丧失对基层的掌控。豪族掌握了税源和人口信息,国王想查账都查不清。兵源和粮饷都捏在各地豪门手里,国王想打仗,得先跟这些“合伙人”商量。可这些豪门更在乎自家的田产和生意,谁愿意为了钱家的江山去拼命?
第三,国家动员能力丧失。学者许锦光指出,武勇都之乱后,吴越国逐步建立起以钱氏宗亲为核心的“宗亲治国”模式。正是这种模式,在高层保证了钱氏王权的稳固,但也因此不得不与地方基层的豪族势力达成妥协、共治甚至依赖。这使得国王钱弘俶的税制改革(如清丈土地、整顿户籍)必然触及豪族根本利益,从而遭遇巨大阻力,形成了“国王想改却改不动”的困局。
于是在剧中,钱弘俶曾在台州试图改革,要直接编户造册、丈量田亩,打破豪门垄断。结果呢?豪门世族联合抵制,甚至以“投宋”相威胁。钱弘俶只能妥协。
不是国王不想改,而是他改不动。
四
钱弘俶面临的困局,还不止于此。
他任吴越王时,国势已不比开国之初。北方后周(后来是北宋)日益强大,统一之势已成。他要么抵抗,要么臣服,要么——像他最终选择的那样——和平归附。
但抵抗需要什么?需要钱,需要人,需要能把全国力量动员起来的制度。而旧制之下,他恰恰失去了这种能力。
据《太平年》剧情,就在吴越归宋前夕,钱弘俶干了一件事:他大举清理隐田、清查户口。这个动作必然会触动豪门利益,引起轩然大波。
在关于这段历史的影视评论中,有观点将此举形象地解读为一招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——用清查田亩吸引豪门的注意力,让他们无暇反对他最终的计划——纳土归宋。
如果真是这样,那剧中的钱弘俶倒比表面呈现的完美形象更有心机,也更有人味。他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仁君,而是一个在夹缝中求生存的政治家。
他知道自己改不动旧制,索性用钱镠临终遗训掩护自己的真正目标——把整个国家安全地送到宋朝手里。
五
说到这,得提一个人——江景防。
此人在《太平年》剧中并未出现,却是吴越税收史上一个绕不开的名字。不过,关于他的故事,需要先做一点史实辨析。
江景防是吴越国的殿中侍御史,归宋后任殿中侍御史兼镇海、镇东两镇节度使判官。太平兴国三年(978年),钱弘俶决定“纳土归宋”,江景防奉命将吴越国的地图和户籍赋册运往宋朝。
民间流传的说法是:江景防深知吴越赋税沉重(田赋亩税三斗),担心这份册子交上去后宋朝照章收税,吴越百姓会继续受苦,于是将图籍沉入运河,入朝请罪,被贬为沁水县尉,后托病辞官归隐。这一故事最早、最详细的记载,见于元代翰林修撰张枢的《沉籍记》。张枢是元朝人,距吴越归宋已过去三百多年。在更早的宋代官方史书(如《宋史》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)及吴越国相关重要碑刻、文献中,均未提及此事。作为决定赋税根基的重大事件,若属实,不可能在宋代国史中毫无痕迹。因此,现代史学界普遍认为,“江景防沉籍”的故事更可能是一个后世衍生的民间传说或文学演绎。
尽管“沉籍”故事并非信史,吴越归宋后赋税大幅减轻,却是不争的历史事实。
六
归宋之后,吴越百姓的税收负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:
田赋从每亩三斗降到了一斗,降了三分之二。
身丁钱——这个人头税,被大幅度减免甚至废除。
以“鸡鱼卵菜”为代表的苛捐杂税,被大幅度废止或减轻。
“鞭背催税”的酷刑,也一并废除。
这一变化并非源于某个人的个人牺牲,而是宋初朝廷自上而下的主动政策调整。宋在统一南方过程中,为巩固统治、收揽民心,推行了全国统一的、相对较轻的田赋标准。执行者是王方贽(一作王永),时任两浙转运使。王方贽将钱氏旧法“亩税三斗”改为“亩税一斗”,并“以便宜罢之”废除了大量杂赋苛敛。面对朝廷“擅减租税”的责问,他据理力争:“臣闻亩税一斗者,天下之通制也;其苛赋横敛,五代僭国之乱制也。”宋太宗最终采纳了这一建议。
与吴越国时期地方势力掌控税源的格局不同,北宋通过“稍夺其权、制其钱谷、收其精兵”等一系列措施,将地方的政权、财权、军权收归中央,建立起一套直达基层的税收管理体系。朝廷可以直接派人收税,可以直接统计户口,可以直接调动资源。吴越国时期“王权不下乡”的局面被彻底改变。单从这些来看,吴越纳入北宋,不仅仅是钱弘俶的选择,更是吴越百姓的众心所归。
七
回看这段历史,税负轻重,关乎民心向背。吴越苛政之下,百姓苦不堪言;归宋后税负大降,百姓自然拥护统一。而钱弘俶最终“纳土归宋”的抉择,与其说是对祖训的遵从,不如说是在看清自身无力破解吴越困局后,为百姓找到的一条现实出路。将无法内部解决的沉重包袱,交给一个有能力、也愿意推行轻税政策的中央政权,这或许是他能做出的、最富政治智慧也是最无奈的选择。
这反而让钱弘俶的形象褪去了“白月光”的虚幻,显得更真实,也更可贵——他不是一个完美的国君,而是一个在历史夹缝中尽力履行国王职责的务实政治家。
《太平年》这一剧名,不是一个现成的结局,而是需要无数人用智慧和勇气去争取的目标。从吴越苛政到北宋轻徭,从地方豪族掌控税源到中央直接征税,税收制度的起起落落,是通往太平路上绕不开的注脚。回望这段历史,或许能多一分清醒,也多一分敬畏——税收这件事,从来都不只是收钱那么简单。